第三章

第三章 大轰炸
　　转眼开春又是一年，把物资来回运送几趟后，石镰刀他们这群壮丁多次被拆开打散，编入小的分队。到了第2年春天的时候，壮丁队伍在重庆待了一段时间，因为后方转运过来的物资需要人来搬运。
　　这时候的重庆已经改叫陪都了，以前的首都南京城已经让东洋鬼子打下来了，全国抗战到了关键的时刻，广播里到处播放着抗战的口号。
　　石镰刀有时候在想，自己老家会不会也被鬼子占了？那老家人岂不是要遭殃？听说那些矮个子小鬼子是胎里坏的种，专门祸害大闺女小媳妇，那苗妮子会不会。
　　石镰刀不敢朝下面想，从出来到现在大半年了，他还没有给家里去过一封信，谁知道家里是个什么情况？
　　在重庆的时候他们被管理的松很多，他就经常去广场听抗战广播，听一听有没有关于五里铺子石家湾的消息，不过他终究没有听到过。
　　队里头的人告诉他，“五里铺子那鸡巴地方太小了，放在地图上连一个针眼大都没有，广播是不会报的，连你们县城那地方都小，你只要听安徽、河南就成了。”
　　从那以后石镰刀蹲在广播大喇叭底下，专门听着安徽和河南的字眼，不过他一直没有听到过，倒是广播里头那个娇滴滴的女人声音让他着了迷，让他想起了集上那个穿旗袍的女人。
　　老实说他是第一次进城市，第一次进大城市，以前顶天了去趟县城，最繁华的地方在他看来就是五里铺子街头，不过在重庆他可是开了眼。
　　石镰刀第一次瞧见广播，刚开始他听见声音的时候他吓了一跳，还以为那个大喇叭里有人，后来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，至于什么原因他也不知道，只是知道里面藏的没有人。
　　飞机也是他第一次瞧见，以前听人说过，说那玩意人在上面开可以上天，你在地上看着飞机小其实大的很，飞机翅膀就有好几丈长。
　　本来石镰刀都把这件事忘了，可那天正在干活的时候，天边传来一阵轰鸣，紧接着尖锐的防空警报就响了，所有人都跟发疯似的到处跑，开始的时候他还站在那傻乎乎的朝天上看，可没过一会飞机就“下蛋”了。
　　站在一旁的一个劳张大脑袋还指着飞机说，“镰刀，你瞧瞧那飞机咋还下蛋呢？”
　　“快跑！鬼子飞机来投弹了！”胖子监管冲着他们挥舞着手，不一会一个“鸟蛋”就在他身边炸开，胖子监管一下飞上了天，紧接着原本装锁的身体碎成了几瓣落下来。
　　是炸弹！一摞摞炸弹落在地面，漂亮的房子、平整的马路，还有活蹦乱跳的人一瞬间都跟随着炸弹的爆炸消失了。
　　石镰刀在空袭中脑袋嗡嗡直响，过了好几天才好过来，队里的人告诉他不是真聋了，是让炸弹炸失聪了，过几天就好了。队里的人还告诉他，以后有飞机来就往防空洞里跑，不要傻不愣登的站在那。
　　石镰刀哎了声，说自己记住了。但又听人说，那次空袭据说炸坏了一个防空口，上千人让闷死了。听到这件事，石镰刀又不知道该不该钻进去了，但鬼子的飞机却是一如既往的来，并且越来越频繁，有时候吃早饭的时候来一波，到了晌午的时候又会来一波。
　　鬼子的飞机炸人不讲究，专门拣人多的地方撂炸弹，每一次轰炸过后到处哀嚎遍地，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和血腥味，城区里消防员们到处拿着水管子对着正在着火的大楼喷水。
　　轰炸过后的城市需要有人打扫，劳动队伍在每次轰炸过后都要被派去清扫街面上的建筑废墟，还要把掩埋在里面的死人挖出来埋了集中掩埋，不然时间一长容易感染瘟疫。
　　当轰炸一来的时候，劳工们就开始躲避，空袭过后就收拾自己身边被炸死的人，活着的再集中起来去城区清理废墟。
　　这不是一个好差事，尽管活和挑扁担比轻松了不少，可石镰刀打心眼里愿意去挑扁担。
　　石镰刀不愿意去清理废墟是有原因的，因为有一次空袭过后他让吓着了，不是怕死的那种怕，是不忍心的那种怕。
　　那次空袭过后，石镰刀和劳工们就被派去一个学堂那那挖废墟，在不久前的空袭中，这个学堂挨了炸弹。石镰刀他们知道这个学堂，他们以前从这里走过，学堂里都是十来岁的娃娃。
　　一伙人扛着铁锹跑过去到了学堂眼前，原本书声琅琅的学堂已经成了一片废墟，一股股黑烟从废墟上冒出。除了散落的桌椅和一些布书包外，这里看不出来有任何学校的迹象。
　　“鬼子的飞机来的时候还在上课，听到防空警报俺瞧见鬼子的飞机已经来了。那个飞机一昂头丢下炸弹，然后就跑了。炸弹是在屋子正中间炸开的，房子轰隆一下就倒了，孩子和老师就让埋里头了。”
　　学堂看门的老头说不下去了，抹了一把眼泪鼻涕。
　　石镰刀他们没说话，开始在废墟里挖人，一是看看有没有幸存者，再者就是把一些炸碎的尸体收拢，免得酿成瘟疫。
　　挖了半天，没有找到一个幸存者，一个也没有。
　　学堂不大，炸弹落在中间，小娃娃们都被炸死了。
　　石镰刀震惊了，他感觉胸口像是被压住了一口气，他心里闹不明白，日本人为啥就这么坏？坏到连十来岁的娃娃都不放过？为啥鬼子飞机来的时候咱们没有人去打？为啥咱们国家没有这样的飞机？
　　石镰刀想不明白，一次进城的时候他遇到一个教书先生摸样的人在那摆摊算命，石镰刀凑过去问，“半仙，你知道为啥鬼子的飞机过来撂炸弹，咱们的飞机不去他们国(guai)撂炸弹？”
　　半仙告诉他，“咱们国家穷，造不出来飞机。小鬼子地方不大但国家有钱，还发达。”
　　石镰刀又问：“咱们国家那么大，人那么多，为啥就那么穷？人家东洋鬼子那么小，要啥没有啥为啥就有钱？”
　　半仙又说，“咱国家天天打仗，打前清那会就闹革命党，后来各地大帅们打，小鬼子就借这个机会有钱了。”
　　石镰刀还问，“为啥咱们国家天天打仗？”
　　半仙不理他了，最后咕哝一句说“都是定数”走了。
　　石镰刀还是不明白，不过这次他没有找到人去问。虽然鬼子飞机天天来，可大城市里抗战的气氛尤为强烈，让人到处都能感觉到全国人民的抗战热情。
　　街面上到处都挂着震撼人心的抗日标语；穿着立领装的学生们总是排着队在街面上游行，振臂高呼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口号；街道上的铺子门口、百货公司、政府机关都挂着国旗；到处都是募捐抗战的聚会，无论是阔太太还是穷酸百姓，纷纷为抗战慷慨解囊，捐款捐物的人数不胜数。
　　马镰刀识字不多，不过倒是认得几个标语，他上街溜达的时候看到，瞧见大街上连讨饭的乞丐都搞个“为抗日募捐”的牌子，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被这些感染了。国家兴亡，匹夫有责，上过几年私塾的马镰刀懂得这个道理。
　　在重庆天天挨炸弹倒也让人麻木了，挑担子还有少量的工钱他们从来不攒，一旦发钱壮丁们就去打点浑酒，买点熟肉吃喝起来，胆子大的还敢跑到破烂不堪的窑子里面逍遥一番。
　　脑袋别在裤腰带上，有钱今天不花谁知道明天是啥样？
　　不过这种逍遥自在的日子很快就结束了。没过多久壮丁们又开始出发，这次他们不再往东，倒是一直往南走，开始是运物资，后来出了云南，到了一个叫下关的地方，然后他们就不干运输改修路了。
　　上面说修路缺人，他们一队几十个人调了过去。从这个时候，他们换了一个小监管，大家都叫他老曹头。
　　老曹头个头不高但很干练，他和所有监管一样，身上背着一杆掉了漆的步枪，上面塑着一把明晃晃的刺刀。
　　老曹头把枪挎在肩膀上，挥舞着另一个手臂对壮丁们说，“弟兄们！现在咱们国家要修路，要修一条通向南边大海的路，打东洋鬼子的时候外国人靠着这条路送枪支弹药。咱们要把这条路修好了，前方的将士们就能够杀更多的鬼子了！”
　　经过这段时间的锤炼，石镰刀思想上也开始渐渐懂得一些国家大事，他现在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刚走出村子的农村汉子，他隐隐约约明白，国家修这条路定然有国家的用处。
　　老曹头是河南人，早些年跟着吴佩孚的队伍当兵，北伐之后他就被拉到北伐军的队伍里，年龄大了加上身体又不好就被拉去管壮丁。
　　因为都是苦出身，老曹头对这帮汉子倒也有些照顾，活能少干就让他们少干点，饭能多吃就多吃。还有点让壮丁们都佩服，老曹头基本上不打壮丁，他手里没有拎着皮鞭子，只是提着一杆纯铜的长烟袋，那玩意从来不朝人身上招呼。有时候还会弄包纸卷烟给兄弟们拆开分着抽，所以他在壮丁队伍里很有威信。
　　修路前动员的时候，老曹头扯开嗓子唱着河南坠子，弟兄们听的起劲，最让人高兴的是老曹头说，修完路可能会让大家回家，这下所有人都兴奋了。
　　事不宜迟立刻出发，石镰刀恨不得现在就去修路，因为早修好路就能够早一天回家。
　　壮丁们坐着云南脚马拉的大车浩浩荡荡向南走，崎岖的山路上，到处都是向南方汇聚的人流。